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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 · 10月3日 06:27 · 976 次点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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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士下山》
作者:紫青檀

十六岁那年,叶问药背着药篓,带着一枚旧铜钱,走下清虚山。师父给他立了一个规矩——逢三、六、九,义诊,不收钱。

十年后回来。山下有病在身上的,有病在心里的。他用银针解穴,用甘草解毒,用一句话解心。

落霞镇上,他替一个炮制失误的穷酒匠挡了七家要他偿命的刀;青石镇的雨夜,他从桥头背起一个被丈夫绑伤出逃的女子;白水镇瘟后无医,他一个人撑起整条街的义诊。。。

他治得了的,一味不收。治不了的,他如实说,再替病人另寻出路。师父说:病在身上好治,病在心里难医。

十年路。他走过九座镇子,见过九种人心,最后站在师父面前。

师父问他:还下山吗?

他说:下。

10月3日 06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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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5日 22:49
    91

    @野夏 小朋友,谢谢你有仔细的阅读和具体的反馈,很宝贵,请继续关注。

  2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6日 22:42
    92

    道士下山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
    第九章

    周万全喝了一剂药。当夜喘止了。

    第二天,周德厚到了药铺。带了一篮子鸡蛋、一只鸡、两坛酒。叶问药只收了鸡蛋。

    "鸡和酒退回去。"

    "为什么?"

    "义诊不收钱。鸡蛋是心意。鸡和酒太重了。"

    周德厚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鸡和酒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不高兴。是不安。不收钱的人,让他不安。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收钱的人相处。

    "道长。你……你在镇上待多久?"

    "三五天。"

    "三五天走了以后呢?"

    "走。"

    "走哪?"

    "下一个镇。"周德厚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他把鸡和酒放在地上,坐在门槛上。

    "道长。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
    "说。"

    "你不收钱,我不踏实。不是因为我想给。是因为——你走了以后,我爹再犯,我找谁去?"

   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你已经知道方子了。黄芪、白术。日常煎水。喘发的时候,小青龙汤——方子我写在这。"

   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药铺的旧账纸,翻过来写的。字很工整。方子、用量、煎法、禁忌,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  周德厚接过纸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
    "这些药……你都认得?"

    "认得。药铺里有。何老六的药柜里还有一些。"

    "万一没有了呢?"

    "邻镇有。三十里。"

    "三十里……"周德厚的声音低下去。"道长。三十里太远了。冬天我爹喘得厉害的时候,走不了三十里。"

    叶问药沉默了。他知道周德厚说的是实话。冬天。大雪。三十里路。一个老人喘得上不来气。走不了。

    "老人家。"

    叶问药转头看了何老六一眼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,旱烟杆没有点。

    "药柜里的药,还剩多少?"

    "不多了。"

    "能不能补?"

    "补不了。没人送。"

    叶问药想了想。"何老六。你帮周家煎药。周家出柴火和米。你出工。药我来配。每次配十副。十副够喝十天。十天后,我配下一批。我在镇上待多久,就配多久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我出工,有没有好处?"

    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周家出柴火和米。"

    "柴火和米……"何老六算了一阵。

    "行。"

    周德厚也说:"行。"

    两个人在药铺门口达成了一件事。不是大事。但叶问药心里清楚——这件小事,在他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,他不知道。

    师父说过:你能做的事,做。做不了的事,交给别人。别人做不做得了,你管不了。但你交代了,就比没交代好一点。

    一点就够了。一点一点的,积起来就是一座山。

    但叶问药也知道——积起来的山,塌起来也很快。一夜之间就塌了。他见过太多。

    第十章

    第四天夜里,叶问药在药铺后院碾药。月光照在药碾子上,碾杵转得沙沙响。

    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什么。攥得紧紧的。

    叶问药没有抬头。

    "还没睡?"

    "睡不着。"

    "胸口还闷?"

    "嗯。"

    "闷是因为心。药治不了心。"

    陆青禾没有说话。过了一阵,她说了一句。

    "道长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"

    "说。"

    "我嫁人之前,就知道陈家有钱。"

    叶问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"嫁过去不是因为人。是因为钱。"

    她看着月亮。月亮很白。白得像骨头。

    "我爹看病不收钱。家里穷。我从小穿补丁衣裳。隔壁家的女儿穿绸子。我不想穿补丁了。陈家来提亲的时候,我爹不同意。我自己同意了。"

    叶问药没有说话。

    "我嫁过去。头一年还好。第二年他开始赌。输了就喝。喝了就打。第三次——"

    她抬起手腕。"他把我绑在柱子上。绑了两天。"

    "你跑了。"

    "我挣断了绳子。跑到桥头。跑不动了。"

    叶问药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。

    "你打算去哪?"

    "不知道。"

    "你丈夫会找来?"

    "会。他找东西很厉害。赌钱的人追债厉害。追人和追债一样。"

    叶问药沉默了一阵。

    "你怕不怕他找来?"

    "怕。"

    "怕他打你?"

    "怕。也怕别的。"

    "怕什么?"

    陆青禾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布条缠着,底下是紫黑的伤。

    "怕我自己想回去。"

    叶问药的手停了。

    "你怕自己想回去?"

    "嗯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"他不打我的时候,其实对我还好。家里有钱。吃得好。穿得好。不用补丁了。我有时候想——绑几次,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"

    叶问药看了她很久。

    他没有说"你不该回去"。没有说"他打你你怎么还想回去"。没有说任何道理。

    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
    "你知道为什么你胸口的闷散不了吗?"

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"因为你一半想走,一半想留。药治不了分成两半的人。"

    陆青禾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咬到发白。

    "道长。你说我怎么办?"

    叶问药站起来。走到药柜前,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排银针。青色布卷,洗得发白。他把银针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
    "这是你爹的针。"

    陆青禾看着银针。她的手碰了一下——又缩了回去。

    "拿着。"

    "我……"

    "你爹是义诊的大夫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你知道规矩。"

    "我只学了一点——"

    "一点也是一点。治一个是一个。"

    陆青禾的手碰上了银针。这次没有缩。

    但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
   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
    "你抖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为什么抖?"

    "因为我在想他。每想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"

    叶问药把她的手按住。

    "你不配药的时候想他。配药的时候不想。配药的时候,手是手。手不想人。手只想药。"

    她看着他。眼睛里有泪。但没有掉下来。

    叶问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旧铜钱。很旧。旧到看不清字。但上面有一道刻痕——人用刀刻的。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

    他把铜钱放在银针旁边。

    "这个也给你。"

    "什么字?"

    "问药。"

    "这是你的名字。"

    "是。也是规矩。拿着铜钱,记着规矩。逢三六九,义诊,不收钱。你做不做得到,我不知道。但你拿着它——"

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"——至少在你想回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攥着东西的人,比空着手的人,多站一会儿。"

    陆青禾把铜钱拿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

    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不抖了。

    (待续)

  3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15:23
    93

    卷二还有两章,欢迎留言。

  4. CiccioCiccio
    10月17日 23:43
    94

    今天抽空上来看看。

    继续。

  5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23:51
    95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    第十一章

    第六天,叶问药要走。

    走之前,他做了最后一件事——给陆青禾配了十副柴胡疏肝汤。十副够喝十天。

    "但散了胸闷,散不了心病。心病要自己散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你知道。但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。"

    她没有说话。叶问药也没有等她说话。

    他背着药箱,走到镇口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旱烟杆没有点。

    "道长。你就这么走了?"

    "嗯。"

    "那姑娘呢?"

    "她留。"

    "留在这里?"

    "她爹的药铺。她爹的针。她爹的规矩。她留下。"

    何老六吸了一口没点的烟。

    "她男人找来怎么办?"

    "你烧一碗热水。"

    "什么?"

    "他来的时候,你烧一碗热水。端给他。他喝不喝是他的事。但一碗热水在碗上,碗在手上,手在人心上。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给他端碗热水,他总不好一巴掌打掉。一碗水,拖一拖。拖一拖,她就有了喘气的工夫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他半天。

    "道长。你才十六。想这么远?"

    叶问药回头看了一眼药铺。药铺门口,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手不抖了。

    "不是我看得远。是我师父看得远。他告诉我,一个人治不了所有人的病。但走的时候,留一碗热水,留一枚铜钱,留一个人。这些人接着往下做。做的不是我做的事。是他们自己的事。"

    何老六吐了一口烟。

    "你师父是个好人。"

    "不是好人。是个老人。老人活久了,就知道什么留得住,什么留不住。"

    叶问药背上药箱,走上石桥。

    走到桥中间。昨天滑倒的地方。他蹲下来看了看。石面上有一道浅痕。血已经干了。痕还在。

    他站起来。往前走。

    桥那头是一条岔路。左边往县城。右边往山。

    他往右走了两步。然后站住了。

    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。但在寂静的镇口,听得清楚。

    "何老六。"

    "嗯?"

    "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我用了四两。还剩一两。"

    何老六愣了一下。

    "我知道。我看着你拿的。"

    "好。"

    叶问药走了。

    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走到桥那头,上了岔路,往右拐,消失在山坳里。

    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旱烟杆。烟杆的暗格里——空的。那一撮烟叶,他抽完了。

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药铺门口。陆青禾还坐在门槛上。银针在旁边。铜钱在手里。

    何老六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
    "姑娘。"

    "嗯。"

    "药柜里的药,我拿过一些。卖了。换了六斗米。"

    陆青禾看着他。

    "我知道。何叔。"

    "你知道?"

    "我爹死之前就知道了。他没说。"

    何老六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。捡的时候手在抖。

    "你爹……知道?"

    "知道。他跟我说——何叔不容易。冬天没有吃的。拿些药去换米,不怪他。但有一味药不能拿——金银花。瘟的时候,金银花是救命的。其他药可以缺,金银花不能缺。"

    何老六蹲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在动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叶问药说过——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何老六没拿。不是忘了。是因为他知道那味药不能拿。

    一个偷药换米的人,心里也有一条线。线这边的可以拿。线那边的不能。

    师父说得对。人不是好坏。人是——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

    何老六把旱烟杆攥在手里。攥得很紧。

    "姑娘。你留下来。药铺……我帮你看着。"

   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
    "何叔。药铺是我的。我看着。你帮我烧水。"

    "行。"

    "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你帮我烧水。我来看病。"

    "行。"

  6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17日 23:52
    96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卷二 雨中无伞

    第十二章 (卷二完结篇)

    三个月后。秋天。黄昏。

    一个男人骑马到了青石镇。

    男人姓陈。穿绸衫。脸上有一道疤——喝酒摔的。绸衫袖口磨了边——不是他的绸衫。是他老婆的嫁妆改的。

    他把马拴在镇口牌坊下,往街里走。

    街是青石铺的。石缝里的草黄了。

    他走到街尾。看见一间药铺。药铺的招牌是新的。字是新刻的。"仁济堂"。刻得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。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笔。

    门开着。

    门里坐着一个女人。二十出头。蓝布衫子。袖口卷到肘弯。手腕上缠着布。

   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银针。银针旁边是一碗热水。热水冒着气。

    男人站在门口。

    "陆青禾。"

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"你跟我回去。"

    "不回。"

    "你是我媳妇。"

    "你绑了我三天。手腕上的伤还没好。不回。"

   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何老六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
    "这位客官。走远路辛苦了。喝碗水。"

    男人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
    "你是谁?"

    "邻居。何老六。"

    "少管闲事。"

    "不管闲事。"

    何老六把碗放在桌上。

    "一碗水。喝不喝随你。"

    男人看着那碗水。看了半天。他没有喝。他一脚踢翻了那碗水。碗碎了。水洒在地上。水是热的。洒在青石板上,冒了一阵白气。白气散了以后,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何老六蹲下来。蹲在地上,看着碎碗和水迹。

    他没有说话。男人看着陆青禾。

    "你跟我回去。"

    "不回。"

    "你以为你留在这里,就能活?"

    "能活。"

    "靠什么活?"

    "看病。"

    "你会看病?"

    "爹教过。"

    男人笑了。笑得很冷。

    "你爹看病看了三十年,最后瘟死了。你跟他学?你也瘟死?"

    陆青禾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放在桌上的手——攥紧了。铜钱在手心里。铜钱的边缘硌进了掌心。

    男人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银针一眼。又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
    他转身。走了。

    走到镇口,他上了马。上了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"陆青禾。你迟早回来。"

    马蹄声远了。

    何老六蹲在地上。把碎碗的瓷片捡起来。一片一片捡。捡的时候,手在抖。

    陆青禾走到他面前。蹲下来。帮他也捡了一片。

    "何叔。碗碎了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水洒了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下次再烧一碗。"

    何老六抬头看她。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但她的眼睛不抖。

    "何叔。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
    "我知道。"

    "下次他来,再烧一碗。"

    "……他还踢怎么办?"

    "踢了再烧。"

    何老六看了她很久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灶台前。点了一把火。烧了一碗水。

    水开了。倒进碗里。碗是旧的——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有一个豁口。但水是热的。

    他把碗放在桌上。放在那排银针旁边。

    "下次他来,我就端这碗。"

    -------

    尾声

    叶问药不知道后面的事。

    他在另一个镇子义诊的时候,有人捎了一句话给他。不是何老六捎的——是过路的人捎的。话很短。

    "青石镇。药铺还在。人还在。铜钱没丢。"

    叶问药听完,把药箱往上紧了紧。他没有问"她男人来过没有"。没有问"碗碎了几只"。没有问"她走了没有"。

    他只问了一句。

    "她手还抖吗?"

    捎话的人愣了一下。

    "这个……没问。"

    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
    "知道了。"

    他继续走。十年。九省,三十六镇。路上盘缠断过,饿过,被当作江湖骗子打过,被当作"野道士"赶过。师父给的二两银子,到第三年就用完了——后面七年,全靠药换粮、针换钱、义诊换宿。

    师父说的那句话,慢慢都成了真的:

    "不够的时候,你就知道什么叫义诊。"

    他也知道了什么叫"人"。

    人不是好坏。人是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 人不是善恶。人心是一半想走、一半想留,分不清哪半才是真的。 人不是非黑即白。是——身上带泥,心里装佛,一边偷药换米,一边不拿金银花。

    他治得了的,治。治不了的,不逞强。治心的话,从不多说。——说多了是教训。说一句,留一寸。留的那一寸,是病人自己站起来的余地。

    叶问药背着药箱,走在路上。

    路很长。天很高。他很小。

    但他走着。

    第一年。

    走完了。

    (卷二. 完结)
    (待续:卷三水银)

  7. 矮松矮松
    10月18日 04:12
    97

    何老六强买了金银花,望待价而沽。他停了一段药铺的金银花。药铺掌柜停了他的生计。何老六的家人饿死了。药铺掌柜遭了瘟,他没脸用金银花。
    何老六后半生都在药铺烧水,煮药。他早起扫街。从不扫门口,不扫堂内。笤束是主家的,不该他扫。他想说他有分寸,大夫没分寸。但他说不出口。
    何老六给药铺做了一辈子下人。死时最后一句话是金银花。
    镇上认他这个掌柜。他有分寸。
    济仁堂不用金银花。济仁堂永远有金银花,抓药可以。但大夫不开。那是家人的命,做人要有分寸。

  8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21日 06:13
    98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叶问药 · 十年下山路

    卷三 · 水银

    第一章 · 黑水镇

    镇是黑的。

    不是夜里黑,是白天就黑。街上铺的青石板被常年漏水的屋檐浸成了墨色。石缝里不长草,长青苔。青苔厚得像毯,踩上去滑。

    叶问药到黑水镇的时候,是九月。

    九月的北方已经冷了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刮到脸上像刀。他的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。药箱上的铜扣磨得发亮。药箱里,干姜只剩半两,细辛只剩一钱。

    盘缠,早没了。

    这一年,他走过了四个省,二十一座镇。师父给的二两银子,到第四个月就花光了。后面这八个月,全靠药换粮、针换钱、义诊换宿。

    他学会了什么叫"穷"。

    不是山上那种,山上穷,是没银子,但有米,有柴,有师父的粥。山下穷,是早上起来不知道中午在哪里。

    他学会了不问人借东西。不问人借,是因为借了要还。还不起的人,不借。

    今天他走到黑水镇,是因为前面三十里的刘家镇有人告诉他:

    "黑水镇有个秦家。镇北深宅。秦家老太爷六十九了,还活着。活着的人家,出手阔绰。"

    出手阔绰,这四个字,叶问药记下了。

    他进镇的时候是午后。镇上的人不多。街两边铺子半开半掩。卖面的在打盹。卖布的在赶苍蝇。铁匠铺里没人,锤子搁在砧上,凉了。

    他走到街尾,想找一间茶铺歇脚。

    茶铺找到了。但没坐。茶铺里坐着的人,让他站住了。

    一个女人。

    三十出头。穿青布衫子,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褙子。褙子袖口磨了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头发挽着,鬓边别一支素银簪。簪子不值钱,是实心的,不是空心的。

   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茶。茶是凉的。她没喝。她的手搁在桌上。手很稳,稳到像焊在桌上。

   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,一个老头。六十多岁。穿粗布短褂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上有茧。脸上的皮皱得像核桃。

    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    叶问药不打算听。他不是来听人说话的。但茶铺只有这一张空桌,他得坐下。

    他走到桌边,招呼了一声:

    "这位大嫂,借个座。"

   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一眼。很短。但叶问药感觉到了,这一眼里有东西。不是敌意,不是警惕。是一种测,像大夫搭脉,一指下去,就在掂分量。

    "坐。”她说。

    叶问药坐下了。向掌柜的要了一碗茶。茶是粗茶,但热。他喝了半碗。

    老头也看了他一眼。看得很短。然后老头转向女人。

    "锦屏大夫。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陆家的事……"

    "陆家的事我听说了。"女人打断他。"但我治不了。"

    "你治不了,谁治得了?"

    "大夫死了以后,我就治不了了。镇上就剩我一个。我一个治不了所有人。"

    老头叹了口气。"秦家的事……"

    "秦家的事更治不了。"

    女人放下茶碗,碗里还有半碗茶,她没喝完就放下了。"我是大夫。我治身上的病。秦家后院……"

    她顿了一下。

    "秦家后院的事,不是病。"

    老头还要说话。女人已经站起来了。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布包,不大,方方的,像药箱,拎在手里。

    "老周。你回去告诉他们。我不是大夫。我只会配药。秦家的药……"

    她看了叶问药一眼。这次看得很短。但叶问药又感觉到了,那种测。

    "秦家的药,不是配出来救人的,是配出来杀人的。这种药,我不配。"

    老头愣住了。女人已经往外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叶问药一眼。

    "这位道长,你是大夫?"

    "是。"

    "义诊?"

    "逢三六九。"

   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动的方向是上。微微上。

    "镇上不兴这个。镇上不兴义诊。"

    她转身走了。

    叶问药看着她走出门。走到街上。她走路很稳,稳到像大夫出门看诊。不是走,是步。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。

    他转头看老头。老头还愣着。过了好一阵,老头回过神,看着门外。

    "道长。你是新来的?"

    "嗯。"

    "那个女人,姓锦,单名一个屏字。镇上唯一的大夫。陆大夫死后,就剩她一个人。"

    "陆大夫是谁?"

    "以前镇上唯一的正经大夫。去年冬天死了。"

    "怎么死的?"

    老头看了他一眼。看得很久。然后老头叹了口气。

    "累死的。"

    叶问药没有再问。他喝了剩下的半碗茶。茶凉了。但他没有再要热的,兜里没钱。

    他向掌柜的问了镇上哪里能借宿。掌柜的指了指镇北。

    "镇北。秦家。"

    "秦家?"

    "秦家大宅常年收留过路的人。管饭。不收钱。你去试试。"

    叶问药出了茶铺,往北走。走到街尾,他看见了一座大宅。

    宅门很高,比街上任何一户都高。门上挂着匾,匾上两个字:"秦府"。字是金的。金在日光下晃眼。

    但门关着。

    不是虚掩,是关着。门闩从里面插着。门外没有人。

    叶问药站在门外,正要敲门,门忽然开了。

    不是有人来开,是门自己开了。闩是从里面拔的。

    门里站着一个人。

    一个女人。很年轻,十六七岁。穿一件青布衫子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很瘦。手腕上有青筋,不是老人那种,是饿出来的那种。

    她的眼睛是肿的。不是哭过,是没睡过。

    "你是大夫?"她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人听见。

    "是。"

    "你是今天才到镇上的?"

    "是。"

    "锦屏大夫跟你说了什么?"

    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
    "她什么都没说。"

    女孩点了点头。点完头,她往门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有人。

    她把门开大了些。

    "进来。"

    叶问药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女孩。

    "姑娘。你是……"

    "我叫青杏。"女孩说。"我是二太太的丫鬟。我家太太……"

   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"我家太太病了。病了三天。家里没人请大夫。我出来找。我找了一天。找到了锦屏大夫。锦屏大夫不进来。"

    "为什么不进来?"青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又往门外看了一眼。街上还是没有人。

    "进来再说。"她说。"在外面说话……"

    她没说完。但叶问药懂了。

    在外面说话,会被人听见。

    他迈过门槛。

   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  9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10月22日 01:18
    99

    道士下山

    卷三 水银

    第二章 · 鬼

    秦家的院子很大。大到不像一个镇上的宅子,像一座庙。

    院子是四进的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、西院。前院是门房和账房。中院是正堂和客房。后院是内宅,女眷住的地方。西院是偏院,方士和下人住。

    青杏带着叶问药穿过中院。中院很静,静到听不见人声。

    偌大的院子里,只有一个老头在扫地。扫得很慢。扫一下,停一下。扫一下,停一下,像数日子。

    老头看见青杏,停了一下。看了叶问药一眼。没说话。继续扫。

    青杏走得很快。她不走正路,她贴着墙根走,绕过正堂,从一条窄巷穿过去。巷子里有青苔。青苔上滑。她走得稳,但叶问药看得出来,她熟。她在这院子里走了很多年。

    "青杏。"叶问药开口。"你出来找我,你家太太知道吗?"

    "不知道。"

    "你出来,家里没人拦?"

    "大太太……"青杏顿了一下。"大太太不管事了。"

    "大太太?"

    "大太太病了。病了三个月。"

    "什么病?"青杏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又走起来。

    "不知道。请来的大夫说不出名堂。锦屏大夫看过一次。锦屏大夫说……"

    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
    "锦屏大夫说,不是病。"

    "不是病是什么?"

    青杏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了一道月洞门前。门后是后院。

    "道长。你跟我进来。但有几件事……"

    她站住了,转过身来,面对着叶问药。

    "第一。你进后院,不要乱看。"

    "嗯。"

    "第二。有人问你话,你只答一半。"

    "嗯。"

    "第三……"

    她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哭。她咬着嘴唇,把那股红憋回去。

    "第三。你看完病,出来以后,不要再来。"

    "为什么?"

    "因为来过的大夫……"她没说下去。

    但叶问药又懂了。

    来过的大夫,没再出去过。不是被杀,是被请来的人,回去了。但回去以后,没人再见过他们。

    "我知道了。"叶问药说。"第三条我做不了保证。但前两条我听。"

    青杏看了他一眼。这次的眼神不是测,是信不信。她信了。

    她推开了月洞门。后院比中院更静,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廊檐的声音,嗖,嗖,嗖。

    后院的布局跟中院不一样。中院是方方正正的。后院是曲的,廊子绕着花圃走,花圃里种的不是花,是药。

    叶问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薄荷、车前、半夏、黄芪、麦冬、白术、茯苓。都是常用药。种得很整齐,像是有人精心打理。

    "这是谁种的?"

    "大太太。"青杏说。"大太太以前懂点药理。种着玩的。后来病了,没人打理了。但药没死,药比人命硬。"

    叶问药没有接话。他在看药圃里的药。

    药圃正中间,有一株药。别的药都是绿的。这一株是红的。红得不正常,像被火烧过。

    叶问药走近了看。

    是丹砂。

    丹砂种在药圃里,本不奇怪,丹砂也是药。但这一株丹砂,他蹲下来细看,叶不对。叶子上有白斑。白斑不是病,是霜,是被人撒上去的。

    撒什么霜?

    叶问药伸手想碰一碰。手刚伸出去,青杏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
    "道长……"他的手停了。

    "别碰。"

    他站起来,回头看青杏。青杏的脸白了,白到没有血色。

    "那株药,不能碰。"

    "为什么?"

    "碰了就死。"

    "谁说的?"

    青杏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西走。

    "我家太太在西厢。跟我来。"

    叶问药跟上去。他没有再看那株丹砂。但他记住了,丹砂叶子上的白霜,是什么。

    ------

    西厢的门半掩着。青杏推开门,叶问药跟进去。

    屋里很暗。窗户糊着纸,纸破了几个洞,是老鼠咬的。屋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霉味,是一种甜。甜得不正常,甜到发腻。

    床在屋子的北面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女人很瘦。瘦到脸上没有肉,只有皮和骨头。眼窝凹进去。颧骨凸出来。嘴唇是黑的,不是乌,是紫。紫到发黑。

    但她在笑。

    嘴角往上扬。扬得很高,高到露出半截牙齿。

    "太太。"青杏轻声叫。"大夫来了。"

   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眼珠转向门口。

    她看见了叶问药。

    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
    她的嘴张开了,不是要说话,是在笑。笑得咯咯响。

    咯。咯。咯。咯。青杏浑身在抖。

    "太太。太太。"

    她冲到床边,握住女人的手。

    "是我。是我啊。太太……"

    女人的笑没有停。她看着青杏,也在笑。看着叶问药,也在笑。她的眼睛……

    叶问药看了一眼就懂了。

    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
    不是瞎,是瞳孔不聚光。眼珠在动,但焦距不对。像是看着你,又像是看着你身后很远的地方。

    叶问药蹲下来。他搭了女人的脉。

    脉……

   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
    脉滑。滑得不正常。不是病脉,是毒脉。

    他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舌。

    舌苔是灰的。灰里透着黑。黑里透着……

    他凑近了看。透着紫红。紫红的舌苔。

    叶问药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
    那是三年前,师父临下山前,让他看的师父自己。师父把一根舌头标本给他看。

    "问药。记住这个舌头。"

    "什么舌头?"

    "汞舌。"

    紫红的舌苔,是汞中毒的标志。

    叶问药站起来。他看了青杏一眼。青杏看着他。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
    "太太她……"

    "是汞。"叶问药说。

    "她中了汞毒。"

    青杏的脸更白了。

    "汞毒,是什么?"

    "水银。"

    (待续)

  10. 蓝莓蓝莓
    OP
    昨天 04:35
    100

    清虚山上有个铁律:下山入世者,逢三、六、九义诊,不收一文钱。

    十六岁那年,小道士叶问药背着一竹药篓、带着一枚磨平的旧铜钱下山。

    师父给了他十年期限。

    下山十年,他走过的城,遇过的毒,让他看尽了世情冷暖与人心贪嗔。

    十年十卷·世情奇案

    第一年《草乌》:落霞镇上,割断悬崖绳索的十年悬案再起,假药换毒药,一针定生死。
    第二年《雨中无伞》:暴雨倾盆,绝路求医,人心比风雨更凉,绝境之中见侠骨。
    第三年《水银》:黑水河畔,大户豪门求假长生,夜半鬼敲门,撕开骨肉相残。
    第四年《朱砂泪》:朱砂染血,痴情亦是穿肠毒药,局中局,案中案。
    第五年《砒霜雪》:砒霜大毒,蚀骨止痛,见雪杀人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苦与伪。
    第六年《附子火》:附子回阳救逆,大辛大热,走而不守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忠与弃。
    第七年《曼陀罗》:曼陀罗大毒,麻醉闭窍,令人忘己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记与忘。
    第八年《金银花》:金银花甘寒,清热解毒,凌冬不凋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忍与不忍。
    第九年《断肠草》:断肠草大毒,与金银花孪生难辨,先激心而后走肠;白蒿渡上被供为续命神草,当众分双草,方知信错了根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信与不信。
    第十年《甘草》:甘草甘平,解百药毒,调和诸药,不与毒斗;柏树三丈石门开,十年之约到期,师徒各交各的账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解与续。

    ……

    下山十年,铜钱磨平。

    他手拈银针,脚踏九宫。以中药解万毒,以奇门理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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