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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士下山》
作者:紫青檀
十六岁那年,叶问药背着药篓,带着一枚旧铜钱,走下清虚山。师父给他立了一个规矩——逢三、六、九,义诊,不收钱。
十年后回来。山下有病在身上的,有病在心里的。他用银针解穴,用甘草解毒,用一句话解心。
落霞镇上,他替一个炮制失误的穷酒匠挡了七家要他偿命的刀;青石镇的雨夜,他从桥头背起一个被丈夫绑伤出逃的女子;白水镇瘟后无医,他一个人撑起整条街的义诊。。。
他治得了的,一味不收。治不了的,他如实说,再替病人另寻出路。师父说:病在身上好治,病在心里难医。
十年路。他走过九座镇子,见过九种人心,最后站在师父面前。
师父问他:还下山吗?
他说: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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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莓
10月16日 22:42OP道士下山
卷二 雨中无伞
第九章
周万全喝了一剂药。当夜喘止了。
第二天,周德厚到了药铺。带了一篮子鸡蛋、一只鸡、两坛酒。叶问药只收了鸡蛋。
"鸡和酒退回去。"
"为什么?"
"义诊不收钱。鸡蛋是心意。鸡和酒太重了。"
周德厚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鸡和酒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不是不高兴。是不安。不收钱的人,让他不安。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收钱的人相处。
"道长。你……你在镇上待多久?"
"三五天。"
"三五天走了以后呢?"
"走。"
"走哪?"
"下一个镇。"周德厚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他把鸡和酒放在地上,坐在门槛上。
"道长。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"说。"
"你不收钱,我不踏实。不是因为我想给。是因为——你走了以后,我爹再犯,我找谁去?"
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"你已经知道方子了。黄芪、白术。日常煎水。喘发的时候,小青龙汤——方子我写在这。"
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药铺的旧账纸,翻过来写的。字很工整。方子、用量、煎法、禁忌,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德厚接过纸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"这些药……你都认得?"
"认得。药铺里有。何老六的药柜里还有一些。"
"万一没有了呢?"
"邻镇有。三十里。"
"三十里……"周德厚的声音低下去。"道长。三十里太远了。冬天我爹喘得厉害的时候,走不了三十里。"
叶问药沉默了。他知道周德厚说的是实话。冬天。大雪。三十里路。一个老人喘得上不来气。走不了。
"老人家。"
叶问药转头看了何老六一眼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,旱烟杆没有点。
"药柜里的药,还剩多少?"
"不多了。"
"能不能补?"
"补不了。没人送。"
叶问药想了想。"何老六。你帮周家煎药。周家出柴火和米。你出工。药我来配。每次配十副。十副够喝十天。十天后,我配下一批。我在镇上待多久,就配多久。"
何老六看了他一眼。
"我出工,有没有好处?"
叶问药看了他一眼。
"周家出柴火和米。"
"柴火和米……"何老六算了一阵。
"行。"
周德厚也说:"行。"
两个人在药铺门口达成了一件事。不是大事。但叶问药心里清楚——这件小事,在他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,他不知道。
师父说过:你能做的事,做。做不了的事,交给别人。别人做不做得了,你管不了。但你交代了,就比没交代好一点。
一点就够了。一点一点的,积起来就是一座山。
但叶问药也知道——积起来的山,塌起来也很快。一夜之间就塌了。他见过太多。
第十章
第四天夜里,叶问药在药铺后院碾药。月光照在药碾子上,碾杵转得沙沙响。
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什么。攥得紧紧的。
叶问药没有抬头。
"还没睡?"
"睡不着。"
"胸口还闷?"
"嗯。"
"闷是因为心。药治不了心。"
陆青禾没有说话。过了一阵,她说了一句。
"道长。我跟你说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我嫁人之前,就知道陈家有钱。"
叶问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"嫁过去不是因为人。是因为钱。"
她看着月亮。月亮很白。白得像骨头。
"我爹看病不收钱。家里穷。我从小穿补丁衣裳。隔壁家的女儿穿绸子。我不想穿补丁了。陈家来提亲的时候,我爹不同意。我自己同意了。"
叶问药没有说话。
"我嫁过去。头一年还好。第二年他开始赌。输了就喝。喝了就打。第三次——"
她抬起手腕。"他把我绑在柱子上。绑了两天。"
"你跑了。"
"我挣断了绳子。跑到桥头。跑不动了。"
叶问药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。
"你打算去哪?"
"不知道。"
"你丈夫会找来?"
"会。他找东西很厉害。赌钱的人追债厉害。追人和追债一样。"
叶问药沉默了一阵。
"你怕不怕他找来?"
"怕。"
"怕他打你?"
"怕。也怕别的。"
"怕什么?"
陆青禾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布条缠着,底下是紫黑的伤。
"怕我自己想回去。"
叶问药的手停了。
"你怕自己想回去?"
"嗯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轻到像在跟自己说。"他不打我的时候,其实对我还好。家里有钱。吃得好。穿得好。不用补丁了。我有时候想——绑几次,忍一忍,就过去了。"
叶问药看了她很久。
他没有说"你不该回去"。没有说"他打你你怎么还想回去"。没有说任何道理。
他只说了一句话。
"你知道为什么你胸口的闷散不了吗?"
她看着他。
"因为你一半想走,一半想留。药治不了分成两半的人。"
陆青禾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咬到发白。
"道长。你说我怎么办?"
叶问药站起来。走到药柜前,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。抽屉里有一排银针。青色布卷,洗得发白。他把银针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
"这是你爹的针。"
陆青禾看着银针。她的手碰了一下——又缩了回去。
"拿着。"
"我……"
"你爹是义诊的大夫。逢三六九。不收钱。你知道规矩。"
"我只学了一点——"
"一点也是一点。治一个是一个。"
陆青禾的手碰上了银针。这次没有缩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"你抖。"
"我知道。"
"为什么抖?"
"因为我在想他。每想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"
叶问药把她的手按住。
"你不配药的时候想他。配药的时候不想。配药的时候,手是手。手不想人。手只想药。"
她看着他。眼睛里有泪。但没有掉下来。
叶问药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旧铜钱。很旧。旧到看不清字。但上面有一道刻痕——人用刀刻的。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
他把铜钱放在银针旁边。
"这个也给你。"
"什么字?"
"问药。"
"这是你的名字。"
"是。也是规矩。拿着铜钱,记着规矩。逢三六九,义诊,不收钱。你做不做得到,我不知道。但你拿着它——"
他看着她。
"——至少在你想回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个东西。攥着东西的人,比空着手的人,多站一会儿。"
陆青禾把铜钱拿起来。攥在手心里。
她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不抖了。
(待续) -
蓝莓
10月17日 23:51OP道士下山
卷二 雨中无伞
第十一章
第六天,叶问药要走。
走之前,他做了最后一件事——给陆青禾配了十副柴胡疏肝汤。十副够喝十天。
"但散了胸闷,散不了心病。心病要自己散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。但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。"
她没有说话。叶问药也没有等她说话。
他背着药箱,走到镇口。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旱烟杆没有点。
"道长。你就这么走了?"
"嗯。"
"那姑娘呢?"
"她留。"
"留在这里?"
"她爹的药铺。她爹的针。她爹的规矩。她留下。"
何老六吸了一口没点的烟。
"她男人找来怎么办?"
"你烧一碗热水。"
"什么?"
"他来的时候,你烧一碗热水。端给他。他喝不喝是他的事。但一碗热水在碗上,碗在手上,手在人心上。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给他端碗热水,他总不好一巴掌打掉。一碗水,拖一拖。拖一拖,她就有了喘气的工夫。"
何老六看了他半天。
"道长。你才十六。想这么远?"
叶问药回头看了一眼药铺。药铺门口,陆青禾坐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手不抖了。
"不是我看得远。是我师父看得远。他告诉我,一个人治不了所有人的病。但走的时候,留一碗热水,留一枚铜钱,留一个人。这些人接着往下做。做的不是我做的事。是他们自己的事。"
何老六吐了一口烟。
"你师父是个好人。"
"不是好人。是个老人。老人活久了,就知道什么留得住,什么留不住。"
叶问药背上药箱,走上石桥。
走到桥中间。昨天滑倒的地方。他蹲下来看了看。石面上有一道浅痕。血已经干了。痕还在。
他站起来。往前走。
桥那头是一条岔路。左边往县城。右边往山。
他往右走了两步。然后站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。但在寂静的镇口,听得清楚。
"何老六。"
"嗯?"
"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我用了四两。还剩一两。"
何老六愣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我看着你拿的。"
"好。"
叶问药走了。
何老六蹲在井沿上。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走到桥那头,上了岔路,往右拐,消失在山坳里。
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旱烟杆。烟杆的暗格里——空的。那一撮烟叶,他抽完了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药铺门口。陆青禾还坐在门槛上。银针在旁边。铜钱在手里。
何老六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"姑娘。"
"嗯。"
"药柜里的药,我拿过一些。卖了。换了六斗米。"
陆青禾看着他。
"我知道。何叔。"
"你知道?"
"我爹死之前就知道了。他没说。"
何老六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。捡的时候手在抖。
"你爹……知道?"
"知道。他跟我说——何叔不容易。冬天没有吃的。拿些药去换米,不怪他。但有一味药不能拿——金银花。瘟的时候,金银花是救命的。其他药可以缺,金银花不能缺。"
何老六蹲在地上。他的嘴唇在动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叶问药说过——药柜第三个抽屉里的金银花,何老六没拿。不是忘了。是因为他知道那味药不能拿。
一个偷药换米的人,心里也有一条线。线这边的可以拿。线那边的不能。
师父说得对。人不是好坏。人是——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
何老六把旱烟杆攥在手里。攥得很紧。
"姑娘。你留下来。药铺……我帮你看着。"
陆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"何叔。药铺是我的。我看着。你帮我烧水。"
"行。"
"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帮我烧水。我来看病。"
"行。" -
蓝莓
10月17日 23:52OP道士下山
卷二 雨中无伞
第十二章 (卷二完结篇)
三个月后。秋天。黄昏。
一个男人骑马到了青石镇。
男人姓陈。穿绸衫。脸上有一道疤——喝酒摔的。绸衫袖口磨了边——不是他的绸衫。是他老婆的嫁妆改的。
他把马拴在镇口牌坊下,往街里走。
街是青石铺的。石缝里的草黄了。
他走到街尾。看见一间药铺。药铺的招牌是新的。字是新刻的。"仁济堂"。刻得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。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笔。
门开着。
门里坐着一个女人。二十出头。蓝布衫子。袖口卷到肘弯。手腕上缠着布。
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银针。银针旁边是一碗热水。热水冒着气。
男人站在门口。
"陆青禾。"
她抬起头。
"你跟我回去。"
"不回。"
"你是我媳妇。"
"你绑了我三天。手腕上的伤还没好。不回。"
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何老六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"这位客官。走远路辛苦了。喝碗水。"
男人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"你是谁?"
"邻居。何老六。"
"少管闲事。"
"不管闲事。"
何老六把碗放在桌上。
"一碗水。喝不喝随你。"
男人看着那碗水。看了半天。他没有喝。他一脚踢翻了那碗水。碗碎了。水洒在地上。水是热的。洒在青石板上,冒了一阵白气。白气散了以后,地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何老六蹲下来。蹲在地上,看着碎碗和水迹。
他没有说话。男人看着陆青禾。
"你跟我回去。"
"不回。"
"你以为你留在这里,就能活?"
"能活。"
"靠什么活?"
"看病。"
"你会看病?"
"爹教过。"
男人笑了。笑得很冷。
"你爹看病看了三十年,最后瘟死了。你跟他学?你也瘟死?"
陆青禾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——放在桌上的手——攥紧了。铜钱在手心里。铜钱的边缘硌进了掌心。
男人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银针一眼。又看了何老六一眼。
他转身。走了。
走到镇口,他上了马。上了马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"陆青禾。你迟早回来。"
马蹄声远了。
何老六蹲在地上。把碎碗的瓷片捡起来。一片一片捡。捡的时候,手在抖。
陆青禾走到他面前。蹲下来。帮他也捡了一片。
"何叔。碗碎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水洒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下次再烧一碗。"
何老六抬头看她。她的手——攥着铜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但她的眼睛不抖。
"何叔。逢三六九。义诊。不收钱。"
"我知道。"
"下次他来,再烧一碗。"
"……他还踢怎么办?"
"踢了再烧。"
何老六看了她很久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灶台前。点了一把火。烧了一碗水。
水开了。倒进碗里。碗是旧的——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有一个豁口。但水是热的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。放在那排银针旁边。
"下次他来,我就端这碗。"
-------
尾声
叶问药不知道后面的事。
他在另一个镇子义诊的时候,有人捎了一句话给他。不是何老六捎的——是过路的人捎的。话很短。
"青石镇。药铺还在。人还在。铜钱没丢。"
叶问药听完,把药箱往上紧了紧。他没有问"她男人来过没有"。没有问"碗碎了几只"。没有问"她走了没有"。
他只问了一句。
"她手还抖吗?"
捎话的人愣了一下。
"这个……没问。"
叶问药点了点头。
"知道了。"
他继续走。十年。九省,三十六镇。路上盘缠断过,饿过,被当作江湖骗子打过,被当作"野道士"赶过。师父给的二两银子,到第三年就用完了——后面七年,全靠药换粮、针换钱、义诊换宿。
师父说的那句话,慢慢都成了真的:
"不够的时候,你就知道什么叫义诊。"
他也知道了什么叫"人"。
人不是好坏。人是哪一天饿到什么程度,哪一条线还守得住。 人不是善恶。人心是一半想走、一半想留,分不清哪半才是真的。 人不是非黑即白。是——身上带泥,心里装佛,一边偷药换米,一边不拿金银花。
他治得了的,治。治不了的,不逞强。治心的话,从不多说。——说多了是教训。说一句,留一寸。留的那一寸,是病人自己站起来的余地。
叶问药背着药箱,走在路上。
路很长。天很高。他很小。
但他走着。
第一年。
走完了。
(卷二. 完结)
(待续:卷三水银) -
蓝莓
10月21日 06:13OP道士下山
叶问药 · 十年下山路
卷三 · 水银
第一章 · 黑水镇
镇是黑的。
不是夜里黑,是白天就黑。街上铺的青石板被常年漏水的屋檐浸成了墨色。石缝里不长草,长青苔。青苔厚得像毯,踩上去滑。
叶问药到黑水镇的时候,是九月。
九月的北方已经冷了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刮到脸上像刀。他的道袍打了好几个补丁。药箱上的铜扣磨得发亮。药箱里,干姜只剩半两,细辛只剩一钱。
盘缠,早没了。
这一年,他走过了四个省,二十一座镇。师父给的二两银子,到第四个月就花光了。后面这八个月,全靠药换粮、针换钱、义诊换宿。
他学会了什么叫"穷"。
不是山上那种,山上穷,是没银子,但有米,有柴,有师父的粥。山下穷,是早上起来不知道中午在哪里。
他学会了不问人借东西。不问人借,是因为借了要还。还不起的人,不借。
今天他走到黑水镇,是因为前面三十里的刘家镇有人告诉他:
"黑水镇有个秦家。镇北深宅。秦家老太爷六十九了,还活着。活着的人家,出手阔绰。"
出手阔绰,这四个字,叶问药记下了。
他进镇的时候是午后。镇上的人不多。街两边铺子半开半掩。卖面的在打盹。卖布的在赶苍蝇。铁匠铺里没人,锤子搁在砧上,凉了。
他走到街尾,想找一间茶铺歇脚。
茶铺找到了。但没坐。茶铺里坐着的人,让他站住了。
一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。穿青布衫子,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褙子。褙子袖口磨了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头发挽着,鬓边别一支素银簪。簪子不值钱,是实心的,不是空心的。
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茶。茶是凉的。她没喝。她的手搁在桌上。手很稳,稳到像焊在桌上。
她对面坐着一个人,一个老头。六十多岁。穿粗布短褂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上有茧。脸上的皮皱得像核桃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叶问药不打算听。他不是来听人说话的。但茶铺只有这一张空桌,他得坐下。
他走到桌边,招呼了一声:
"这位大嫂,借个座。"
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一眼。很短。但叶问药感觉到了,这一眼里有东西。不是敌意,不是警惕。是一种测,像大夫搭脉,一指下去,就在掂分量。
"坐。”她说。
叶问药坐下了。向掌柜的要了一碗茶。茶是粗茶,但热。他喝了半碗。
老头也看了他一眼。看得很短。然后老头转向女人。
"锦屏大夫。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陆家的事……"
"陆家的事我听说了。"女人打断他。"但我治不了。"
"你治不了,谁治得了?"
"大夫死了以后,我就治不了了。镇上就剩我一个。我一个治不了所有人。"
老头叹了口气。"秦家的事……"
"秦家的事更治不了。"
女人放下茶碗,碗里还有半碗茶,她没喝完就放下了。"我是大夫。我治身上的病。秦家后院……"
她顿了一下。
"秦家后院的事,不是病。"
老头还要说话。女人已经站起来了。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布包,不大,方方的,像药箱,拎在手里。
"老周。你回去告诉他们。我不是大夫。我只会配药。秦家的药……"
她看了叶问药一眼。这次看得很短。但叶问药又感觉到了,那种测。
"秦家的药,不是配出来救人的,是配出来杀人的。这种药,我不配。"
老头愣住了。女人已经往外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叶问药一眼。
"这位道长,你是大夫?"
"是。"
"义诊?"
"逢三六九。"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动的方向是上。微微上。
"镇上不兴这个。镇上不兴义诊。"
她转身走了。
叶问药看着她走出门。走到街上。她走路很稳,稳到像大夫出门看诊。不是走,是步。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。
他转头看老头。老头还愣着。过了好一阵,老头回过神,看着门外。
"道长。你是新来的?"
"嗯。"
"那个女人,姓锦,单名一个屏字。镇上唯一的大夫。陆大夫死后,就剩她一个人。"
"陆大夫是谁?"
"以前镇上唯一的正经大夫。去年冬天死了。"
"怎么死的?"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看得很久。然后老头叹了口气。
"累死的。"
叶问药没有再问。他喝了剩下的半碗茶。茶凉了。但他没有再要热的,兜里没钱。
他向掌柜的问了镇上哪里能借宿。掌柜的指了指镇北。
"镇北。秦家。"
"秦家?"
"秦家大宅常年收留过路的人。管饭。不收钱。你去试试。"
叶问药出了茶铺,往北走。走到街尾,他看见了一座大宅。
宅门很高,比街上任何一户都高。门上挂着匾,匾上两个字:"秦府"。字是金的。金在日光下晃眼。
但门关着。
不是虚掩,是关着。门闩从里面插着。门外没有人。
叶问药站在门外,正要敲门,门忽然开了。
不是有人来开,是门自己开了。闩是从里面拔的。
门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很年轻,十六七岁。穿一件青布衫子,袖口卷到肘弯。手很瘦。手腕上有青筋,不是老人那种,是饿出来的那种。
她的眼睛是肿的。不是哭过,是没睡过。
"你是大夫?"她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人听见。
"是。"
"你是今天才到镇上的?"
"是。"
"锦屏大夫跟你说了什么?"
叶问药看了她一眼。
"她什么都没说。"
女孩点了点头。点完头,她往门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有人。
她把门开大了些。
"进来。"
叶问药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女孩。
"姑娘。你是……"
"我叫青杏。"女孩说。"我是二太太的丫鬟。我家太太……"
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"我家太太病了。病了三天。家里没人请大夫。我出来找。我找了一天。找到了锦屏大夫。锦屏大夫不进来。"
"为什么不进来?"青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又往门外看了一眼。街上还是没有人。
"进来再说。"她说。"在外面说话……"
她没说完。但叶问药懂了。
在外面说话,会被人听见。
他迈过门槛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 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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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22日 01:18OP道士下山
卷三 水银
第二章 · 鬼
秦家的院子很大。大到不像一个镇上的宅子,像一座庙。
院子是四进的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、西院。前院是门房和账房。中院是正堂和客房。后院是内宅,女眷住的地方。西院是偏院,方士和下人住。
青杏带着叶问药穿过中院。中院很静,静到听不见人声。
偌大的院子里,只有一个老头在扫地。扫得很慢。扫一下,停一下。扫一下,停一下,像数日子。
老头看见青杏,停了一下。看了叶问药一眼。没说话。继续扫。
青杏走得很快。她不走正路,她贴着墙根走,绕过正堂,从一条窄巷穿过去。巷子里有青苔。青苔上滑。她走得稳,但叶问药看得出来,她熟。她在这院子里走了很多年。
"青杏。"叶问药开口。"你出来找我,你家太太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
"你出来,家里没人拦?"
"大太太……"青杏顿了一下。"大太太不管事了。"
"大太太?"
"大太太病了。病了三个月。"
"什么病?"青杏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她又走起来。
"不知道。请来的大夫说不出名堂。锦屏大夫看过一次。锦屏大夫说……"
她的声音更轻了。
"锦屏大夫说,不是病。"
"不是病是什么?"
青杏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了一道月洞门前。门后是后院。
"道长。你跟我进来。但有几件事……"
她站住了,转过身来,面对着叶问药。
"第一。你进后院,不要乱看。"
"嗯。"
"第二。有人问你话,你只答一半。"
"嗯。"
"第三……"
她的眼圈红了。但她没哭。她咬着嘴唇,把那股红憋回去。
"第三。你看完病,出来以后,不要再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来过的大夫……"她没说下去。
但叶问药又懂了。
来过的大夫,没再出去过。不是被杀,是被请来的人,回去了。但回去以后,没人再见过他们。
"我知道了。"叶问药说。"第三条我做不了保证。但前两条我听。"
青杏看了他一眼。这次的眼神不是测,是信不信。她信了。
她推开了月洞门。后院比中院更静,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廊檐的声音,嗖,嗖,嗖。
后院的布局跟中院不一样。中院是方方正正的。后院是曲的,廊子绕着花圃走,花圃里种的不是花,是药。
叶问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薄荷、车前、半夏、黄芪、麦冬、白术、茯苓。都是常用药。种得很整齐,像是有人精心打理。
"这是谁种的?"
"大太太。"青杏说。"大太太以前懂点药理。种着玩的。后来病了,没人打理了。但药没死,药比人命硬。"
叶问药没有接话。他在看药圃里的药。
药圃正中间,有一株药。别的药都是绿的。这一株是红的。红得不正常,像被火烧过。
叶问药走近了看。
是丹砂。
丹砂种在药圃里,本不奇怪,丹砂也是药。但这一株丹砂,他蹲下来细看,叶不对。叶子上有白斑。白斑不是病,是霜,是被人撒上去的。
撒什么霜?
叶问药伸手想碰一碰。手刚伸出去,青杏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"道长……"他的手停了。
"别碰。"
他站起来,回头看青杏。青杏的脸白了,白到没有血色。
"那株药,不能碰。"
"为什么?"
"碰了就死。"
"谁说的?"
青杏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往西走。
"我家太太在西厢。跟我来。"
叶问药跟上去。他没有再看那株丹砂。但他记住了,丹砂叶子上的白霜,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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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的门半掩着。青杏推开门,叶问药跟进去。
屋里很暗。窗户糊着纸,纸破了几个洞,是老鼠咬的。屋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霉味,是一种甜。甜得不正常,甜到发腻。
床在屋子的北面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女人很瘦。瘦到脸上没有肉,只有皮和骨头。眼窝凹进去。颧骨凸出来。嘴唇是黑的,不是乌,是紫。紫到发黑。
但她在笑。
嘴角往上扬。扬得很高,高到露出半截牙齿。
"太太。"青杏轻声叫。"大夫来了。"
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眼珠转向门口。
她看见了叶问药。
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她的嘴张开了,不是要说话,是在笑。笑得咯咯响。
咯。咯。咯。咯。青杏浑身在抖。
"太太。太太。"
她冲到床边,握住女人的手。
"是我。是我啊。太太……"
女人的笑没有停。她看着青杏,也在笑。看着叶问药,也在笑。她的眼睛……
叶问药看了一眼就懂了。
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不是瞎,是瞳孔不聚光。眼珠在动,但焦距不对。像是看着你,又像是看着你身后很远的地方。
叶问药蹲下来。他搭了女人的脉。
脉……
他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脉滑。滑得不正常。不是病脉,是毒脉。
他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舌。
舌苔是灰的。灰里透着黑。黑里透着……
他凑近了看。透着紫红。紫红的舌苔。
叶问药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那是三年前,师父临下山前,让他看的师父自己。师父把一根舌头标本给他看。
"问药。记住这个舌头。"
"什么舌头?"
"汞舌。"
紫红的舌苔,是汞中毒的标志。
叶问药站起来。他看了青杏一眼。青杏看着他。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"太太她……"
"是汞。"叶问药说。
"她中了汞毒。"
青杏的脸更白了。
"汞毒,是什么?"
"水银。"
(待续) -
蓝莓
昨天 04:35OP清虚山上有个铁律:下山入世者,逢三、六、九义诊,不收一文钱。
十六岁那年,小道士叶问药背着一竹药篓、带着一枚磨平的旧铜钱下山。
师父给了他十年期限。
下山十年,他走过的城,遇过的毒,让他看尽了世情冷暖与人心贪嗔。
十年十卷·世情奇案
第一年《草乌》:落霞镇上,割断悬崖绳索的十年悬案再起,假药换毒药,一针定生死。
第二年《雨中无伞》:暴雨倾盆,绝路求医,人心比风雨更凉,绝境之中见侠骨。
第三年《水银》:黑水河畔,大户豪门求假长生,夜半鬼敲门,撕开骨肉相残。
第四年《朱砂泪》:朱砂染血,痴情亦是穿肠毒药,局中局,案中案。
第五年《砒霜雪》:砒霜大毒,蚀骨止痛,见雪杀人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苦与伪。
第六年《附子火》:附子回阳救逆,大辛大热,走而不守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忠与弃。
第七年《曼陀罗》:曼陀罗大毒,麻醉闭窍,令人忘己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记与忘。
第八年《金银花》:金银花甘寒,清热解毒,凌冬不凋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忍与不忍。
第九年《断肠草》:断肠草大毒,与金银花孪生难辨,先激心而后走肠;白蒿渡上被供为续命神草,当众分双草,方知信错了根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信与不信。
第十年《甘草》:甘草甘平,解百药毒,调和诸药,不与毒斗;柏树三丈石门开,十年之约到期,师徒各交各的账。世事艰难与人心:解与续。
……
下山十年,铜钱磨平。
他手拈银针,脚踏九宫。以中药解万毒,以奇门理人心。
